识字斋谈读书和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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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字斋谈读书和藏书

还在念中学那会儿,书越买越多,叠放进一个大号整理箱。后来搬新家,总算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书橱。满怀欣喜把书一一摆上,谁知原先感叹“太多”的藏书连半个书橱都摆不满。着实有些丧气。
转眼大学都快毕业,由于几年间对古典学术产生浓厚兴趣,发愿考古文献学的研究生。念古文献学注定要终日与古籍为伴。看儒家经典,用汉魏唐宋人注疏,至少得买一套阮刻本《十三经注疏》;用清人新疏,又需买几种《十三经清人注疏》。一来二去,书橱渐感不支。
我有一样怪脾气——不喜欢将书垒起来放——除非尚未整理。看到许多藏书人家把书叠成小山状,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因此本来我家书橱还可以放不少书,就因这一怪癖,非得让每本书挨个立着或者独自横放,导致书架容纳量剧减。我主要出于两种考虑,一是保护书,二是查找翻阅比较方便。书架里各类书籍横竖交错、叠屋架床,给我两种直观感受:一是这户人家不是真爱护书,二是藏书主人基本不看书。
关于书架,我还有一项怪脾气,那就是一旦自己那些宝贝书籍没安然躺在书架上,我总安不下心来好好看书。这么看来,关于书我的怪脾气还真是不少,因为我还非得让所有书按照自己划定的分类摆放不可。如此一来,一旦新近采购一批书,所有藏书几乎都要为之重排座次。于是每次回到家之后的几天里,我都要重新整理一遍家中所有藏书。
很纠结,很不可理喻,也很快乐。摩挲自己心爱的藏书,同时复习一遍目录学知识,这种快乐,只有自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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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绪平识字斋一角
陈绪平,1980年生人,祖籍山东单县,文学博士,供职于井冈山大学。研究方向:商周文学与文献,商周青铜器与美术考古。拥有三个书斋,藏书近三万册。
关于读书藏书之事,古人之说可谓多矣。自汉向歆父子起,传统学术最为重要的部分,目录版本诸学,即是围绕书册,建立起来的学问。近代以来,梁启超、钱宾四诸贤达每每有“论读书之法”云云开示后学。好像该说的话,古人已经说尽。作为一个门外汉,副刊编辑多次催促,盛情难却,我也只能忝列其间,仿效前贤语调,谈谈我的藏书、读书的些许体会,和诸位同好商榷。
祖上颇荣光。自我祖父上溯三代都是举人。当年,书读好了,考取了功名,圣上就会赐封土地,有了土地,自然也就成了殷实之家。多余的钱,就可以刻书、办私塾,云云。到了祖父这一辈,遇到了一大浩劫。家族留下的田地被收走,典册或被收走、或被焚烧、或被不识货者拿去糊封了窗户。大伯还说,当年烧了几天几夜。到了父亲这一辈,都不读书了,也没有资格读书了。父亲排行最后,我又是三兄弟之老幺,所以祖父对孙儿的耳提面命,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说过,读书要读好书,一本一本读,要读秦汉之前的书。还有就是祖父百年后,根据遗嘱要随葬一本说文,一本四书集注。
后来,我长大了,喜欢读书,家人也支持。20年来,我买了很多书。我的藏书,大概有三万册,在三个书斋里藏着。
一个在山东老家“守旧斋”。那是大学前后的购书,那时候叛逆,属于发烧友阶段,几乎见书就想买。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也不能给我很多钱,我省吃俭用买书。古今中外,都有。也有很多差的书充斥其中。最重要的书,今天看来,是鲁迅、陈寅恪、王国维、钱钟书诸人的着述。还有一套,就是安徽出的李泽厚的文集。还有大量的五经诸子等原典。这些书,深刻地影响了我的思维品质和鉴赏品味。《鲁迅全集》是在大学阶段看的,那是在一个酷热的暑假,光着膀子,在烟台大学的图书馆,一口气读完,浑身的冰凉。这是我最深刻的记忆,没有读完,开学了,逃课去看书。那次读书持续了将近半年,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睡在云里的感觉”。前不久,我买了一套周作人自编集,工作原因,时断时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感觉。当年读陈寅恪,不是跟风。是因为祖父听过陈氏的课,祖父经商,行走在南北,后来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大概是祖父从福建诸地贩卖到京都的花椒、辣椒等符合陈氏的口味。读陈氏的书,好像在追随祖父生活的那个时代。
另外一部分藏书在成都寒舍里,取书房名“师伏堂”。藏书,很少一部分是从山东带去的,绝大多数是在成都读书、工作时候自己购买的。我是幸运的,一开始就学对了专业,师从章太炎的后学,攻读古典文献学,所以买书买得很精良。后来以《诗经》为研究对象,伏生是汉初传授诗经学的大儒。
所以“师伏堂”的书斋号以自勉。当然,清儒以“师伏”为书堂者,多有。现在吉安住所有一个书架藏的都是诗经注疏和清儒研究诗经的书,都是在成都买的。
后来,转战吉安,就有了现在的书房:识字斋。取这个名称,是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路还长远,虽然忝列博士队伍之中,要学的东西尚多。更何况,日下我几乎每天都围着说文、诗经、甲金文等古书古文字转悠,所以多识几个字才是王道。吉安是我的福地。我们的三口之家,可以在这里简单、快乐生活。我可以读点古书,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支持我办了一个读书会,每隔个把月,三五山夫野老,聊聊读书,这种感觉比家藏一吨黄金还让我满足。来到这里后,我从成都带来了大概有五千册书,都很专业,都是小众的书。比如清代说文四大家的书,裘锡圭的文集,甲骨文字典,清人注疏十三经系列,中华点校本二十四史,等等。从成都来运这些书,需要一吨的集装箱,费用很贵。所以只带来繁体字书写的,竖版的书,研究着述非带不可的,才装箱。大型资料书,都没带来,比如甲骨文合集等。还好,有电子本可以弥补一下。这大概就是我的家底。我乐在其中,有时候,在现实中,受到了挫败,我会骄傲地说:回到书房,我就是王。虽然有点阿Q的感觉,但也无妨是当今存在的另一种风趣。
读书藏书,必然需要买书。袁枚说,书非借不能读也。其实,我看来,人非穷不能买书藏书和读书。人富了,占有欲会更大,什么书都会买。“过犹不及”,结果买了一大堆,一本也没有看清楚。穷则不然,好不容易买回来一本,会读得异常细致以至成诵。
当年在成都求学的时候,不想花家人的钱,就想各种方法节约。比如过年回家,四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不坐卧铺,节约下来的钱,可以买一套十册本史记。买到手,十分珍惜。工作之后,钱也紧。所以,我对“克己复礼”理解深刻,和清贫有很大关系。比如我喜欢喝点酒,现在为了买书,为了其他现实原因,很少喝酒。平均下来,每个月都有两千元左右的新书买进。但是,我更怀念读书那会没钱买书的时光。因为钱少,又是学文献学专业,所以每一本书都很精良,都是好书。祖父对我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我买书,从不买秦汉之下的书,当然后儒攻治早期典籍的书除外。比如清儒王念孙的《读书笔记》,当然是必须买的,放在最好的书柜里面。
所以,对于买书人来说,是买好书,还是买有用的书呢,这是一个问题。古人大概没有这样的两难。我买书会比来比去,比价格比品相。藏书也是如此。朋友送书,我有时候很为难,因为不知道该放置在哪个书架里。随便放在一边,对不起朋友;放在顾炎武等前贤着述的一侧,好像古人会不干。这不是强迫症,也不是矫情,这是一种文化。我今年36岁,等我63岁的时候,可能会把这种藏书人的心情说得更明白吧。
二十余年的买书读书经历,大致如此,越到后来越专业,其实气度也越来越狭小了。这是学科化造成的。尽管,我有意无意在反思这个问题,对之保持一定的提防之心。哎,人想“不囿于时”谈何容易。最近,我在读缪荃孙全集和顾颉刚全集,分别读完了其中的《读书笔记》《日记》部分,受益颇大。不妨借贵地,和年青的读者说一句,打发寂寞的时光,鲁迅去拓印古碑,我们不妨看古人的日记、读书笔记,其中的为人为学的经验,可能会让我们受用不尽。还有,就是要找个机会,彻底读完一套大部头,特别饱学之士的全集,从第一卷第一页读到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
读书贵又精又博。浅尝辄止容易做到,找一部经典下一次笨功夫,很难做到。所谓学聪明容易学笨难,是也。这是我读书的体会。现在给学生讲课,自己写文章,考释古文字,所有的本领,我想都是在读原典读诗经时候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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