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镜头下:金沙江——正在消逝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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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镜头下:金沙江——正在消逝的故乡

原标题:金沙江,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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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人与人的关系也简单,没那么多防备,今天你给我端盘菜来,明天我给你送碗汤去。

晚饭后金沙江边乘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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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闲置的栓纤石

准备坐过河船回家的人。云南绥江,2007.11

在拆迁中只剩土基墙的房子旁跳橡皮筋的孩子

图文|罗怀学 编辑 | 高心碧

摄影/ 罗怀学

本文约2363字,阅读全文约需5分钟

疯了似的,一次次从七百多公里外工作的城市回到老家,用手中的照相机认真地记录那里的一切。因为那条大河和两岸的居民们正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变迁。

我的家在滇东北的金沙江边,一个叫“烟囱坝”的坝子上。坝子不大,一面靠山,三面环水,江水绕着坝子流到东边,转个急弯调头向北流去。

罗怀学的家乡在云南昭通东北面的金沙江边,一个叫烟囱坝的坝子上。金沙江两岸自古就有出门就是山,地无三尺平的说法,当地百姓便习惯把江边平坦的地方都叫坝子,
烟囱坝也因平坦而得名。坝子不大,一面靠山,三面环水。金沙江流过坝子时,在东边突然转了个急弯,调头向北流去。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通京铜运古驿道,从坝子中间穿村而过。据说村中的古驿道是官府所修,又有大官走过,久而久之老百姓便把村中的古道习惯地叫大官路。

听祖辈们讲,金沙江原叫金河,古时航运发达,一年四季不是跑着装满铜锭的船队,就是漂满一河的木头,两岸多得是你来我往淘沙金的人。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沿江公路修前,两岸走亲访友、赶集交易,都要跟金沙江打交道。江上的码头就像个小社会,有太多故事和情感积蓄其中,说不清道不白,只谨记母亲常说,做人要像金河一样宽宏大量。

村里的老人告诉罗怀学,门前的江过去不叫金沙江,从他们懂事起,祖辈们就把门前的江叫金河。为啥叫金河?老人们也说不清,只知道一年四季河里都流金淌银,于是人们就叫它金河了。而罗怀学的童年就是在大河两岸小路和山林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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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七年前,罗怀学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拍摄家乡的照片。一开始他只是想记录下这个闭塞乡村的点点滴滴,可是在三四年前水电站的建设速度让他突然感到害怕。

金沙江边裸泳的男孩。云南绥江,2010.09

我终于明白,再不抓紧拍摄,家乡的一切就都会被淹没在河水中。于是他拼命地和建设施工赛跑。因为在外地工作,三四年前他是一年回来两三趟,今年从二月份到现在已经回来三趟了。没办法,建得太快了。基本上是认证期间就已经开工了,认证完了之后一两年时间大坝就成型了。罗怀学对《外滩画报》说。

打从娘胎里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喝着金沙江水长大,光着屁股就开始在江里钓鱼、摸虾,儿时生活无不与江相关。

在距离罗怀学老家下游六十余公里、上游一百多公里的金沙江上,将建两座仅次于三峡电站的向家坝和溪洛渡水电站,2012
年相继蓄水发电。这两个装机容量共计 2026 万千瓦的巨型水电站静态投资共
937.66
亿元人民币。而这只是中国长江三峡集团公司在金沙江下游的一期项目,此外,已经开始建设营地和展开移民实物指标调查的白鹤滩和乌东德水电站装机容量共计
2270 万千瓦,主体工程将分别于 2013 和 2014
年动工。这四级水电站装机容量相当于两个三峡,移民将超过 20 万人。

夏天天气热,大人们打早起来干活,中午就带上我们去金沙江里游泳乘凉。江边岩石突兀的地方,水流急,被称作“大滩”,人们会排着队来这里“放滩”——从滩头下水,游到水中间去,各种泳姿显摆一通,比谁的水性好、游得远;或者躺在江面休息,顺着江水漂上好远,等漂到水流平缓的地方再游回来。

这还不是全部。金沙江中游段的观音岩、鲁地拉、龙开口、阿海、梨园几座大型水电站工程也已经横亘在金沙江大峡谷里。如果算上规划中的上虎跳峡水电站,金沙江中下游的这些水库大坝将淹没土地50多万亩,合计超过
300 多平方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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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的将来,金沙江下游河段将变成一个个首尾相连的高峡平湖,自然生态环境将彻底改变。云南、四川两省沿江的县城、集镇都将变成一座座水下之城,罗怀学的家乡也将永远沉睡于湖底,变成一片汪洋。

等待乘客的船老板。四川屏山,2010.09

我现在非常着急,尽管前几年我已经拍了很多,但终究还是晚了。如今,我只能去抢拍,先记录到那些珍贵的画面,再考虑画面的艺术感。如果每一张照片都精益求精,还没有等你拍完,故乡可能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消逝在河底,只能留存于我们的记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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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
年出生的罗怀学,和很多村里的年轻人一样,满怀激情地走出自己的故乡,前往大城市追寻自己的梦想。上世纪
80 年代,还是云南省体委篮球队员的罗怀学迷上了摄影。1981
年,勒紧裤带攒钱一年后,他终于有了第一台自己的相机185 元的凤凰 203。1983
年,他借钱买了一台 460 元的孔雀 DF 相机,结果节衣缩食 3
年才还清外债。出于对摄影的痴迷和骨子里天生的那份执著,以及内心深处浓浓的乡愁,罗怀学把这次拍摄看作是生命之中必须要完成的一组专题。我希望观者能够从我的照片里感觉到那些似有似无的情愫,以及永远不会再现的风景。

牵着爱犬到江边洗澡的男人。四川屏山,2011.07

记忆中的故乡

那时候游泳都是“解放式”的,不兴穿什么游泳裤,江边就成了男人的天地。他们整个夏天都赤裸着上身,游泳时就着江水,把短裤一洗,晒在江边的石头上,等十来分钟就干了。常有好事者,把别人晒干的短裤挂到树尖上,然后开心看着对方,赤身裸体爬树取裤。晒衣服那会儿工夫,男人们三五成群,在滩口等着,帮过路的纤夫拉船,拉一次赚一角钱。我也跟着大人去,每次都带着拉船的工具,但是身单力薄,一次也没被看中过。

我生在金沙江边,长在金沙江上,打从娘胎里破宫而出的那天起,我就喝着金沙江水长大,光着屁股在金沙江里洗澡、钓鱼、摸虾,听过太多与江有关的故事。

我们这些小娃娃,去江上游泳,只敢游一小段,就赶紧跑上岸。岸上有我们更热衷的事——“打平伙”,就是小伙伴们的“AA制”。你从家里拿点米,我从家里捎点菜,弄口锅支到江边去,再从江里钓条鱼,丢到锅里,放点盐一煮,可香了。

儿时的罗怀学在镇上的古庙里读书,每天要在古道上来回跑两趟,渴了喝口路边的山泉水解渴,饿了就刨两根生产队荒地里的红苕根充饥,热了一个猛子就扎进金沙江洗个裸体澡。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都融进了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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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金河热闹得很,当地有种说法叫涨水漂木,枯水行船,不涨不枯淘沙金。涨水季节里,金河经常漂满木头,据说这不是一般的木头,是金河两岸山上一种叫马桑树的优质木材。后据考证,这就是现在已经濒临灭绝的楠木,粗壮、笔直,耐腐蚀、易加工。传说木头一直顺长江和运河漂到京城,用来建盖皇帝住的宫殿,被皇帝封为皇木。幼树长到半大,官府便在树干上刻上皇木印记,差人精心看护,没人敢砍,老百姓连一根枝桠都不能动,谁砍树,皇帝就砍谁的头;皇木漂在金河里,没人敢捞,谁捞谁问斩。枯水季节,金河里隔三差五结队跑着一只只运银铜的官船,听说是把金河上游一带的银和铜运到皇帝在的地方,铸造天下老百姓使用的银元和铜钱。金河水不涨不退的季节,河两岸到处是结伴淘金的人,像捡钱一样热闹。在沿江一带曾经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穷跑厂,饿当兵,背时倒灶淘沙金!金河淘金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但总给人带来惊喜和希望,再苦再累也有人干。

拎着双月猪奔向码头的女人。四川屏山,2007.11

除了淘金,曾经水产丰富的金沙江,也为两岸的居民提供了自给自足的生活保障。可是现在呢,你看到那张小渔船捕鱼的照片,是我在三年前拍摄到的。以前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随便在江边就能钓到鱼,现在你就是插很多钓鱼竿一整天还钓不到一条鱼。钓鱼完全就是为了陶冶情操。而捕鱼这行当已经快要绝迹了。对于家乡的变化,罗怀学深感痛心。

七十年代正是我们这些“60后”长身体的时候,“大锅饭”吃不饱,就用这种方式改善生活。那时我家还算富裕些,经常被安排“偷”点肉来。

中国横断山研究会首席科学家、中国治理荒漠化基金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杨勇也曾经在媒体采访中提出,金沙江包括西南部分河流,位于地球上最特殊的地质构造区域,生态尤其敏感。金沙江25级电站的密集开发计划,将把金沙江隔成一段段静水,对长江水资源利用不利,将改变整个水流的水文状况、静流条件,也对鱼类洄游造成影响。该水域的白鲟、达氏鲟等国家一类保护动物的生存环境、活动范围和生活习性由此会发生变化,生态遭到破坏。

老家的肉是用烟熏过的,表面油黑发亮,一刀切下去就露出白花花的一面,抹把灶上的锅烟子上去,也是黑不黑,白不白,肯定瞒不过大人。后来想来想去,找了个办法,抱起猫,让它用爪子去抓。

罗怀学告诉记者照片里那艘小船捕鱼的地方,曾经是中华鲟等许多长江鱼洄游产卵的地方。因为那里特别安静,水深且不太急。后来三峡一修,许多鱼都回不来了。

那年代的猫也缺食,看见肉就拼命抓,留下好些印子。等父母发现了,问肉咋少了一截,还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是猫吧,你看还有爪印子呢!”其实母亲心里跟明镜似的,可都是自家的孩子,也只好附和一句,“这个鬼猫儿,饿死投的胎。”

以前每到鱼儿产卵的季节,渔船经常在江的两边,用尼龙绳把叫做滚钩的渔钩拴上,鱼一旦碰到一个鱼钩,它一动,就会带动所有鱼钩哗地把它遍身钩住,就跑不掉了。现在这景象再也没有了。偶尔可见的是一些非法的电击捕鱼小船,或者是些单纯的垂钓爱好者。

那时候的生活真是无忧无虑。一是人小,不懂事;二来,江边的日子总是自由自在。

罗怀学曾经遇到过一个 81
岁的老渔民何宗金,后者打小在金沙江边长大,十几岁当船工跑船,与江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老汉每年都要下水捉鱼,他技术好,懂鱼的生活习性,在当地是很有名的捉鱼高手。他告诉罗怀学,在六十年代的金沙江,鱼儿在这里就犹如鱼跃龙门般,数量无法计数。可是现在,人们每年只能去金沙江的上游碰碰运气了,一年也捉不到几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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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洪雷

放学路上比赛滚铁环的学生。云南绥江,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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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江新城场平公路上跳橡皮筋的女孩。云南绥江,2007.11

老家跟四川仅是一江之隔,两岸的风俗、习惯、语言相差不多,婚丧嫁娶往来甚密,很是融洽。所以在我脑海里,故乡是一个大的地域概念,两岸都是家乡人。

六七十年代在农村,精神生活匮乏,看场露天电影可是个非常奢侈的文化活动。那时候,只要电影队下乡放电影,我们就场场追着看,什么《英雄儿女》《地道战》《地雷战》,看得台词都能背下来。

夏天是洪水季节,电影在镇上的大坝子里放,等到冬天枯水期,荧幕就挂在江边,离老远就能看见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木船上的风帆。有时,对岸的人会等天黑以后,坐在江边,从荧幕的背面看“反电影”;有时他们会划着船过来,看完又趁着月色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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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打哈欠的双胞胎。云南绥江,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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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轱辘车的孩子。云南永善,2011.07

后来我到离家三公里远的新滩镇上小学、读初中,每天从古镇穿街而过,看临江一面的吊脚楼,一家挨着一家,你家的墙靠着我家的墙,我家的梁搭在你家的梁上,没有缝隙,不分彼此。

那时人与人的关系也简单,没那么多防备,今天你给我端盘菜来,明天我给你送碗汤去,悠闲地过日子。一到热天,每家每户都会烧一大锅苦丁茶,用木桶装着,放在堂屋或门口,过路人口渴了就自己舀着喝。我最爱去的罗家面坊,祖祖辈辈以擀面为生,村民背着自家的麦子去,换回用别家麦子擀好的面,好麦子不一定能换回好面条,也没人去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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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喝盖碗茶的老者。四川屏山20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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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上的邻居。云南永善2011.07

新滩也是方圆几十公里最热闹的一个集镇,更像是老百姓们的油盐场。一到赶场天,人们便从各处赶到街边“摊位”上,卖着自家种的几棵白菜、半筐葵瓜,或一堆葱姜蒜。选购者也多是街坊邻居,搭讪讲价里掺着嘘寒问暖,卖到太阳西下,碰到三姑六舅,干脆送给对方,做个人情,摆通“龙门阵”(方言,说话聊天),收摊回家。我爷爷最喜欢赶场,每个赶场天都不落下,背上两根葱一把蒜来,卖完去小馆子里吃碗臊子面,也就回家了。与其说他是去赶场交易,倒不如说是来场口赶个乡里乡情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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